亦非
对我来说,饭似可以不吃,觉似可以不睡,但棋不可以不下。年届四十,人生的旅途开始返程,身体各部位大不如昔,最惧者,一是手不听使唤,不能执棋子;二是脑有毛病,不能准确分析棋势,计算变化。
开始接触这个木野狐,早在十八年前。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在远乡一村小学执教。远离家乡,四顾无亲,每日放学后剩我一人守校,空闲甚多。先是迷恋象棋,一时间打遍全乡无敌手。一日从《中国青年》杂志上读到几页介绍围棋的文字,基本规则、胜负判断一看便会,当即心痒,托进城办事的一位老教师花11元钱买回一副玻璃围棋,自个琢磨着下起来。经月余,听说乡政府有一干部懂棋,欣然邀至学校,就在一面牛皮大鼓上摆开了战场。记得当时四角占完,我在边上星位下一子,对方“啪”一声紧靠过来,我长他就贴,跟贴几子又一飞,头反在我前,连跳带扳,一路压迫过来,得地明显比我多。一连下三盘,他如法炮制,我连遭败绩,在我脸红耳赤中他意气昂昂地走了。这些失败着实刺激了我,亲自到书店买了一本入门书,啃了半个月,拎着围棋寻到他办公室。不想对手那般不堪一击,盘盘活不过百子,看到他头垂在棋盘上大汗淋漓的样子,好不乐煞人也。
受此鼓舞,又四处打听会下者。当年正值聂棋圣威风八面之时,中日围棋擂台三连冠、11连胜的神话家喻户晓。临近小学、中学都有不少围棋爱好者,尤其中学有两位理科老师棋力超群,我在他们面前被让到六子以上方能侥幸拣一盘,数次三番,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从那年起,我订了《围棋》杂志,或中午树阴下,或傍晚床头上,对照国手棋谱,一着一着往盘上摆,虽懵懵懂懂,但满怀热情,似乎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支撑自己。每感到有所长进,便鼓起信心前往厮杀,从六子进到四子,再从四子进到三子,一年以后让先也能下了。1989年工作调动到家乡附近,人事刚安顿下来,迫不及待呼朋引伴,又摆弄起来,还把同村几个象棋迷吸引到了围棋路上。后来在乡学区工作,周围谙于此道者甚少,加之业务繁忙,一段时间几乎置诸脑后了。
1999年举家迁入城市,一天傍晚,粗知黑白的外甥引我到网吧在网络上下了几盘,重又勾起我浓厚的兴趣。我购买了大量的围棋书籍,从定式、死活、布局、官子方面系统钻研起来,忍痛花140元购置了一副云子围棋,打谱也摸着了一些门道,半年之间自我感觉棋力大进。定居城市最大好处是有棋可下,有一年多时间,成了街头棋摊上的常客,每逢休息日,早饭一过,便骑车直奔目的地,有时去得太早,摊边无人,只好在附近转悠,心急如焚,逮着一个,马上开杀,不至天黑不晓得回家。但街头棋摊鱼龙混杂,烟雾秽气令人窒息,争吵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常因心绪不宁导致接连输棋。因此便留心结识了几位棋迷中的谦谦君子,相约家中对弈。2000年的一个星期六,邀请一位棋友到家,进行升降比赛,言明胜负一盘升降一子。从下午四时杀起,先分先,后被让先,直到被让三子,心中懊丧之极。饭后开盘续战,至子夜时分好不容易扳回到让先棋份,不禁精神大振,落子如飞。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杀到筋疲力尽、头晕目眩之时,已见东方之已白,才知酣战了一整夜……送走客人,举着肿胀的脑袋,承受妻无言的怨恨,方一阵悔意袭上心头。
最大快人心的一次赢棋是在四年前一个秋日的傍晚。当时暮色四合,街灯亮起,一家三口饭后散步,不由自主来到鼓楼北啤酒广场一家新开的围棋茶座前。除几个日常做服务的小伙子外,见棋枰边跷腿坐着一位手摇折扇、戴墨镜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衣冠楚楚,待人爱理不理。服务小伙让他跟我下一盘,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迟疑半晌,很不情愿地朝棋盘转过肥壮的身子来。我忙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他左手角的星位上,他看也不看,便把一颗白子拍在了右下的目外位置,我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再占一个星位,他漫不经心,又是一个目外。我心知遇到了高手,肯定输惨了,但即使输,也不能让人家耻笑我棋太臭,所以冥思苦想,一招一招认真应对。四角定式走完,对手神情专注了,开始在我阵势内打入挑衅。我想退让是输,拼也是输,不如放手一搏,就针锋相对,能扳不退,能断则断,四五十回合过去,对方有三条龙不活,左冲右突,反而愈发弄不出眼来了。他搔首苦思,长考次数也越来越多。我有几次甚至怀疑自己取得了如此大的优势,惟恐他什么地方暗藏机关,扭转局势,所以提高警惕,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对方终于抬起倾伏已久的上半身,非常稀罕地吐出“不行了”三个字的时候,我不禁浑身都颤抖起来,我甚至做不到按礼仪收拾棋子了,这时我才发现身边有妻子、女儿,他们已在此悄无声息地等了我近两个小时,从妻子含笑的眼神里,我确信自己赢了,我站起身,一阵眩晕,克制住心跳和惊喜说一声“再见”,向对方伸出了手,他面向棋局,举起白胖的手只勉强拉了拉我的指梢。我和妻子女儿急速离开,走出广场,穿过大街,我的笑声已是火山喷发似的响了起来,我笑得前仰后合,涕泪直流,妻嗔怪地用小拳直捶我的背,小女用双手推搡我,都不能使我停顿下来……以后每每想起那位打折扇的中年汉子先时倨傲、后来输棋怅然若失的样子,就不能不笑。
工作之余,也曾重握羊毫,苦练柳楷,终因心悸手颤,半途而废。惟有围棋,令人欲罢不能。枕边是《围棋定式》,沙发上是《围棋天地》,卫生间是早年《新民围棋》合订本。古人做学问的“三上”,我都用来学围棋了。书房内专辟书橱存放围棋书籍,当地安放一圆形木几,棋墩棋盒赫然其上。翻阅棋书,对局打谱,无不手随心到。一日不翻围棋书,一日不触摸围棋子,便觉生活无趣无味。乐游其中,忘记了种种烦心俗务,真个“待在棋里舒服”!
自己迷恋不算,总想让天下人都倾顾,先是千方百计让妻子女儿进入,无奈我虽启蒙指导热情高涨,他们却兴味索然,后来越发避之惟恐不及了。后又在学生中组织围棋兴趣小组,因社会上其他各种诱惑实在太多,已没有几个学生能安心坐在棋枰旁了,终于不了了之。
我时常设想,妻子若是围棋中人,且棋力不俗,互琢互磨,相伴到老,乃人生之一大幸也;又或若以教授围棋为业,既能养家糊口,又能畅心快意,人生之又一大幸也。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接触围棋以来,我痴迷黑白之中,所下的功夫不可谓不深,之所以至今依然棋力平平,足见我天资愚钝,无可救药。不过蠢笨如我者,能经年日久陷于其中乐此不疲,不逐功名,不慕荣利,在棋亦是一大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