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娟
父亲是那种头脑活络的人,每天东奔西走,睁大了眼睛寻找赚钱的机会。他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等他挣了大钱以后要怎么样怎么样。我喜欢吃巧克力,父亲就许诺让我以后把巧克力当饭吃,还许诺再也不让母亲下田干活。那时候的父亲,在我心目中是高大的,无所不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陌生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家。每次,父亲都找借口把我支出门,有时是打酱油,有时是为他买一包香烟。有一次,父亲的一位朋友来找他,刚开口说到钱的事情,父亲就阻止了他:“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这个。”父亲让我出去玩去,虽然他努力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已经隐约感到了什么。
而我也终于在母亲无助的哭泣和唠叨中明白了一切。父亲赚钱心切,轻信他人,向亲朋好友借了不少钱,又把我家的房子抵押了出去,结果血本无归,欠下了一大笔债。那一年秋天交学费的时候,家里东拼西凑也凑不齐,父亲低声下气地求我去和老师说说让缓几天。敏感要强的我哪里拉得下这个面子,我哭着对他喊:“都怪你,都怪你没本事,窝囊废!”
父亲的脸变得煞白,扬起手想打我,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第二天早上,父亲把学费给了我。我沉着脸接了就走,不想也懒得问学费是怎么来的。
不久父亲就去外地打工了。他陆陆续续会寄一些钱回来,但在那笔庞大的债务面前,那些钱无异于杯水车薪。常常是母亲前脚收到汇款,后脚就有人上门来要债。虽然父亲总是把生活费直接寄到学校给我,让我的生活和学习有保障,也时常写信给我,让我安心读书,但家里因此承受的经济压力和直线下降的生活水准还是让我对父亲充满了怨恨。如果他安安稳稳地做个庄稼人,而不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就不会把一家人拖进债务的深渊。
那几年,家里的气氛很是压抑,母亲难得有笑脸。父亲为了赚钱和省钱,几年都没有回一次家,而我则变成了一个“双面人”:在学校里我开朗活泼,一回到家就变得像哑巴一样。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父亲。我觉得,是他让我们家变成了这样。
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父亲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再外出打工了。但是家里的债务还没有还清。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取出了500元给父亲,让他拿去还债。那一刻,父亲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地说着:“我对不起你。”是啊,别人的父亲贴钱给子女,我的父亲却欠下巨额债务自己还不清,还连累着子女也不得轻松。
因为债务,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兢兢业业地工作,很快就受到上司的器重,不断升职加薪。我虽然辛苦,却也算是一帆风顺。在自己用双手赚钱,体会到生活的不易后,我对父亲的怨恨才渐渐地淡了。想起他踌躇满志地许诺拿巧克力给我当饭吃的场景,我就心酸得想哭。当所有的人都在指责他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苦啊。他那么渴望当一个强有力的丈夫和父亲,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是他的错———而且,他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在那样困顿的日子里,依然没有忘了给我一个父亲的关怀。
将最后一笔欠债还清的那天,父亲和我都喝醉了。父亲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我对父亲说了一声“对不起”。曾经的怨恨,在并肩还债的日子里烟消云散了。那个卖血给我交学费的父亲,对于“父亲”这个称号,从来都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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